当夜幕悄然降临的时候,道路开始险峻起来。依旧山道悬崖,翻过老子大阪,再翻儿子大阪。晚上9点的时候,天完全黑了,车子也从山麓下到了平地。夜里11点半,我们驶进狮泉河——这个海拔4200米的偏僻城镇。
在城中心我们见到了离开拉萨后的第一盏红绿灯,当然也是全城唯一的红绿灯。今夜没有任何心情来欣赏这个号称西藏第三繁华的小城,找到可以洗澡的邮电宾馆,三个人分头睡去,一夜无梦。
清晨醒来的时候,摸了摸脖子,老格莱送给我护身符不见了。翻箱倒柜地满屋子找了一个早晨也没有发现它的去向。一个人无比郁闷地坐在窗台上抽着烟,脑子里拼命回忆我到底可能把它丢在了哪里,却想不起任何的线索。虽然我一点都不迷信,但丢失了朋友送给我的最真诚的祝福,心里的滋味还是有些难受。禾打壮与阿芬都安慰我,应该相信格莱的话“如果护身符丢了,那就是它替你承担了一次劫难!”
坐在方向盘的后面,我感到身心具疲,没有一点继续的动力。可能多少与沮丧的心情有关,但更多的是一路走来的疲惫。还有300多公里的路要走,到了狮泉河就可以获得两天难得的休息时间。但是越接近终点疲劳的感觉就越是摧残人的承受能力。打起精神,发动车子,不紧不慢地驶出了扎达。虽然走的是另一条路,但却是与昨天相同的路况。在象泉河南岸的台地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后,在一座5000多米的高山上,一条巨大宽阔的山谷袒露在脚下,219国道象一条纤细的线划在河谷的中间。
车子的状况依旧不好,排气管里废气一股股地向外冒,不是很顺畅。看样子有一个汽缸的工作已经不正常了。知道应该是火花塞出了毛病,我一点没有心情把它拧下来更换。因为要换也是换成在樟木留下的旧货。寻遍了扎达的每个修理厂和配件商店,我都没有找到一个轮胎扳手,今天只能格外小心,不能把轮胎扎破。除了需要仔细观察路面的状况外,还需要那么一点点好运气。
真不知道那丢失了的护身符是否要在这里帮助我们逢凶化吉?219国道沿着电线杆四散开来,大小车辆的车辙构成了这条国道的主要部分,中间有路基的部分永远是搓板状,走的车反而不多。你选择那条车辙,那条就是国道。在灼热的阳光下,可以感受到西藏夏天的脚步正在悄悄地走来,路边的草原露出了嫩绿的颜色,天上的云也多起来。为了躲避翻浆的路面,我们几乎是以219国道为轴,围绕着它不断地划着S型前进。
夜路走多了,总要碰到鬼的!从离开北京到现在,我只在江孜被扎过一次车胎。虽然车的整体状况越来越糟糕,但是一路上小心翼翼,爆胎、陷车、支架破裂等等设想中的故障都没有出现。能够安全地走到这里,连自己都感叹运气好得出奇,大概是那个开过光的护身符给了我太多的保佑吧!
下午6点前后,一条大河拦住了我们的去路。河面大约有150米的宽度,水的流速不是很快,看起来也不算深。不过高原的河流有着极强的欺骗性,貌似平静的水流下面往往暗藏杀机。以前有机会领教过这种河流的威力,更何况我们是单枪匹马,前后没有通行的车辆,左右没有可以求援的地方。所以还是把车停了下来,需要观察水情,找到适合的地点才可以通过。
我与禾大壮下车后,分别向两个方向走了大约有200米,没有看到任何车辆留下的印记。看着宽阔的河水,我心里开始打鼓,在没有找到其他的车辆留下的渡河点以前,绝对不敢贸然把车开进河水里。于是我们开车沿着河边搜索,试图找到一个前面经过车辆的痕迹。
向河的上游走了2-3公里,终于发现了一处由卡车碾压形成的渡口。仔细在地上搜寻小型车辆的轮胎痕迹,但是一无所获,留下的全部都是东风卡车的轮胎印。随手从河边拣起一块石头,朝河水深处丢过去,只听“咚”的一声,看来水真的是不浅。禾大壮建议还是从这里下水,试试深浅,同时看看河底的硬度。我告诉他:“河底的硬度你根本就不用试,能通过8吨以上的卡车,河底肯定是石头。”挂上四驱,缓缓地开进河水,向前仅仅前进了40米,河水就已经淹没的发动机舱。再也不敢试探,赶忙把车倒回岸上,继续寻找水浅的地段。
在一处岸边,我们看到了河中有一片不大的三角洲,把河水分成两半。看了看水情,很快把车开到了三角洲上。还有不到50米的距离就可以到达对岸了。由于河道在这里受到三角洲的阻挡,变得狭窄了很多,水流也加快了不少。向前看去,剩下50米的距离水流湍急,似乎深不见底,想直线冲过去可能性不大。
正在我犹豫选择哪条线路过河的时候,禾大壮开始在车里边脱鞋和裤子,边对我喊:“我下水去试试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!”听到他说出这句话,一种久违了的感动突然涌上心头。我知道河水是多么的冰冷,何况下水探路是我这个司机的责任。在八朗学与我萍水相逢的禾大壮完全没有义务来做这件事情。纵然是因为在那木错湖边对我心存感激,但是在神山脚下的那夜他也还了我一个更大的礼物。有这样的兄弟陪伴我走完这段天路,应该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幸运!
我上前拦阻他说:“我下去吧!我比你知道怎么判断水下的路面情况,也经历过了刺骨的滋味。” 禾大壮笑了笑:“你就别提你那刺骨的滋味了!已经把我和阿芬吓死了。你要是再演出一次,谁开车走新藏线啊?我们还要赶时间回家呢!” 禾大壮下面只穿着条内裤,拄着登山杖走进水里,冰冷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冷战,远处传来他的骂声:“真他妈的冷啊!”探路的结果一点也不乐观,沿着最短的线路走了不到10米,水就淹到他的膝盖。
又向前走了几米,湍急的水流冲得禾大壮一个踉跄,正在端着DV拍摄的阿芬惊叫:“小心!”我赶忙冲到水边,做好他摔倒在河中需要救援的准备。当水漫到禾大壮的大腿根的时候,他距离对岸还有30多米,水还没有到最深的地方。我担心他真的被水流冲倒,我必须毫不犹豫地下水去拉他。如果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,或者是都被水冲走,剩下阿芬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收拾局面。那样的话我们就真的叫全军覆没了!
我按下喇叭提醒他注意,阿芬则大声喊他回来。剩余的30多米我努力一下,说不定可以通过。
禾大壮打着冷战回到车里,阿芬把自己的毛巾递给他,让他先擦干水再穿裤子和鞋。禾大壮却说,他的内裤也已经湿了,等过河后要从包里找条新的换上,再穿长裤。顺着刚才勘探的方向,我把车开了下去。
前面的30多米行进得非常顺利,还有十几米就要到达岸边了,另人意外的是恰恰是这短短的十几米是河水最深的地方。水马上淹到了发动机盖子的高度,车窗外就是奔腾的河水,脚下已经有水在逐渐渗透进车内。车的两个前轮搭上了岸,半个轮子从水里露出来,胜利在望了。我稍微加大一点点油门,想完成着最后的一步,但车子纹丝不动,明显感觉到两个后轮失去了抓地力在空转。岸边的河底是泥地,车子向前拱了不到半米,不动了。
眼看就要上去了却遇到这种状况,我有点不死心,瞬间做出了一个冲动的决定——加大油门再冲一次。原本就在空转的后轮在更高的转速下开始侧滑,而这段河堤有刚好是最陡的部分,车子立刻横过来,几乎与河岸平行,两个前轮也滑落回水里,车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停在河岸边。车里没有一个人出声,可能都被吓到了。
我的心被揪紧了,呼吸也急促起来。听不到发动机的转动声,头皮开始阵阵发麻,要是发动机在河水里熄火,我们将万劫不复!只有游泳上岸,再找人来拖车了。低头看了看转速表,发动机还在工作,我几乎完全是凭借下意识的动作,在车跌入河水的刹那没有松开脚下的油门。稍稍稳定情绪,从新把车倒回河中间,调整方向,选择新的路线。水在车里越漫越深,已经有7-8厘米了,阿芬躺在后座上躲避可以淹没脚面的积水。
我把车顺着河岸的方向开了十几米,找到了一处看起来相对平缓的河堤。不敢在水里做太大的方向调整,当车头与河岸的夹角大约呈60度左右的时候,我开始做第二次冲击。右前轮先上了河岸,车体随着河堤的角度向左倾斜,左前轮也出了水面。再慢慢提高发动机的转速度,车子终于爬上了河堤。
所有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,禾大壮与阿芬都把手伸给我,庆祝我们逃出升天!打开车门,积水瀑布般“哗啦”一下涌出来。禾大壮仍然光着两条白花花的腿,被冻得颤巍巍地对我说:“你看,我说得没错吧,一定是你的护身符在这里替我们受难了!”
过河后不久,穿过一片丘陵地带,219国道的路基突然变得宽阔,路面上的车辆也多起来。这是规划中从狮泉河到昆沙机场的等级公路的一期正在施工。每隔几公里就是一个标段,公路附近搭建了众多筑路工人的帐篷,门口停满了大型工程机械和车辆。工程队和工人们大多来自四川,说他们已经上山一年多了,还要一年的时间才能全线通车。这里修路不比在平原,这样的工程量在四川不到一年就可以全部完成了。
公路基本建成后就要在狮泉河修机场了,到时候你们就不用开车来了,从成都有航班直飞狮泉河。禾大壮听得直摇头,对工人们说:“我可是不坐那个航班的飞机!成都的海拔和这里差了4000多米呢,一开机舱门,所有的人都得立时晕倒!”我也没法想象,在阿里高原上随处可见一个打着小旗的导游,带领着一队举着各色相机和DV的游客乱转会是什么景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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